2008年7月13日 星期日

北海道的民宿

提及日本的北海道富良野,人人都立即想起放眼盡是色彩繽紛的花田。這是人間難得一見的誘色,純是自然的雕琢,全不假人手的斧鑿,能有幸於這季花事之中,成為一員,實是人間一大美事。既是自然界的一件豐功偉績,不來一個徹徹底底的「親親大自然」,則有負上天給了我們這一塊繽紛瑰寶。因此,由計劃行程始,我們都不欲住在有冷氣間的多層酒店。


只是,由網上預訂日本的民宿,委實頗有難度。我們跟著旅遊書的指引及上網瀛覽得來的網址,先後發出了十多二十封訂房間的電郵,到頭來卻只有一個回覆。眼見距離出發日子已愈來愈近,我們也顧不得沒有選擇,經過數趟往來電郵,訂了美瑛深山垰的一間民宿,便出發前往北海道,展開我旅行史上從未有過的一頁---民宿之旅了。


深山垰位於美馬牛站,與上下富良野形成了一個賞心悅目的鐵三角,不在遊客心中烙下良辰美景,誓不罷休。民宿的老闆名叫Kuma,按日本人的稱呼,我們便喊他做Kumasan了。在簡陋的美馬牛站附近,有一間小士多,我們在門前的公共電話致電Kumasan,不消十五分鐘,他已駕著七人車,來到車站迎接我們。車程五分鐘,古樸又帶點童話味道的民宿影子,便出現於我們的眼前。


Kumasan的民宿,有三座小木屋。主樓高兩層,有飯廳客廳、浴室洗手間及數間房間。二樓還有寬寬的陽台,放了數張籐椅,還有一張網床,視野一望無際,遠處的群山,近於腳底的小牧場有小羊小雞行行踱踱,不難想像閑坐其中的逍遙自在,實足以消磨所有衝鋒陷陣的豪情壯志。而昊昊最喜歡的,便是放在陽台一旁的籠子之中,那隻名為concon的灰兔子。Kumasan的媽媽---一位跟日劇裡的老媽媽長得一個模樣的日本婆婆,最愛放出小兔,給了昊一塊紅蘿蔔,讓昊餵給小兔子。


我們居住的,便是兩座副樓中的一座,由主樓走去,約花一分鐘,走的可是兩旁都是花花草草的石卵小路,真是令人有「復得返自然」之感。嚴格來說,稱之為一座小樓,真的過譽了。跟主樓不同,副樓其實只是一間有小閣樓的小木房子,打開大門,便是床鋪,五十平方米的面積左右吧。總之放了我們一家三口的行李床鋪,就已沒啥空間了。不過,我們一家三口便十分慶幸Kumasan編給我們這房間,好像住進了和大家隔絕的世外桃源似的,童話故事中的人物,不少便是住在這類房子,落入漫畫家之手,他們多會把這類房子,畫成一棵粗大的樹幹,挖空了中心,自然就可以放下家具,走進那兒安居樂業呢。

每早每晚,Kuamsan都會為住客提供早晚兩餐,到過日本的人或都熟悉,他們稱之為「一泊二食」。如果只留宿,不在旅館內用膳,他們則叫做「素泊」,與香港人說的「齌住」,真有異曲同工之妙。沒有啥夜生活的郊區,入夜之後,就只與繁星鳴蟬為伴,不返回旅館用膳的話,倒有不知何去何從之感。因此,電郵訂房間時,我們便跟Kumasan說好,會在他那兒用膳。

話說回頭,就是因為大家一塊用膳,客飯廳成了一眾旅客的交誼廳,這也可算是旅程之中一段十分美好的回憶。一日盡興的旅遊過去,大家忙不迭分享經驗:這邊廂來自澳門的一家四口十分羨慕我們居然能訂到機票連三晚札幌酒店的國泰假期套票,我們這才知道這種套票數量甚少,卻誤打誤撞的盡享優惠。那邊廂租車旅遊的兩對兩小口子,就商商量量黎明時份,相約一起摸黑發車,上日之出峰看日出。然後,曬得通紅的兩夫婦,又疲累又滿足的告訴大家,踏自行車遊富良野,真箇滋味難忘,當然,昊昊只有三歲,加上我和生都不是體育健將,再滔滔的美辭也不能吸引我們選擇踏自行車遊山,倒是他夫妻倆體貼,不鼓勵我們帶著三歲小兒頂著大紅日去踏自行車之餘,還告訴我們他倆髣髴之間,聽到一家四口跟Kumasan商議包車遊山的事宜,如沒有他們的「通風報信」,倒也沒有想過在日本可以包車遊,而且只用數百塊的價錢,就可以遊一個上午呢。成人坐在客廳裡的榻榻米,圍著日式小火爐,侃侃而談。天氣大熱,小火爐只是一個擺設,全沒有實際功用,只是兀自在頭頂掛著一個裝模作樣的小水煲,醞釀一室溫馨與親切。間中傳來昊昊跟一家四口的小女兒,玩著置於客廳的一角的木秋千的哈哈大笑聲,兩條大麻繩縛著一塊寬木板,懸在屋頂的橫樑上,秋千的旁邊,還放了數隻玩具熊和一束束乾薰衣草,宛如浪漫的兒童天地。也許Kumasan是少數回覆港人電郵的民宿主人,結果一室廣東話,確是令人渾然忘憂。

不是只有「同聲同氣」,才可以開開心心。住在民宿的最後一夜,廣東話人全離開了,來了一雙日本男女。語言不通,卻可以以微笑相交,我坐在小火爐旁,全神貫注的看著電視上播著那齣古裝片,主角是我認得的日本明星:《愛情白皮書》的筒井道隆及Smap的香取慎吾。日本少女走出走進,都看見我在目不斜視,終忍不住向我調笑。我當然聽不懂,搖搖頭,日本少女笑得打跌,她大概不明白,為何不諳日文的我,會看日劇看得津津有味。我們由《猛龍特警隊》始,看的日劇可不比日本人少啊。

離開時,Kumasan會送上小布袋及木製小擺設,務求令人賓至如歸。我短期之內沒有再赴富良野之打算,然而這次民宿經驗,實叫人留下美好印象。典型的淳樸農民,在畜牧之餘,開放自己的木舍,為自己另外尋找了謀生的途徑,也為一眾來尋夢的遊客,帶著最美的夢回家。

2008年3月18日 星期二

紅其拉布

要往南北疆,喀什是一個必到的遊點。一個從來只聞其名,不見其影的內陸城市。要由烏魯木齊走到喀什,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先取道庫爾勒,再到且末,沿沙漠公路到民豐,再展開漫長車程(乘了差不多兩天!),才到達和田。和田跟喀什有十一個小時巴士車程的距離,熬到喀什時,真是有種佛家所云,到達彼岸的神聖感。

遊喀什,卡湖、紅其拉布及石頭城是必到之地。早晨出發,到達卡湖,已是下午二時許。吃了午飯,在湖旁蹓躂蹓躂。蹓到的,是平如鏡子的卡湖素顏,也是對岸公格爾峰和慕士塔格峯的英偉雄姿。走走看看,渾然忘了高山反應的可能。

告別卡湖,向海拔4939米的紅其拉布出發。WK率先捱不住,一邊頭痛,一邊要吐,辛苦得一塌胡塗。兩個男孩,一個已倒下,餘下的M奮力力撐。反而四個女孩,暫且安然。M曾到過拉薩,領教過WK今下的苦況,故一直坐在WK身旁,用肩膊手肘穩定WK的身體,好讓他在巔頗的車程之中,不致太辛苦。就如暈車一般,車子登上跌下,人也苦得要吐血而亡。女孩的肺活量不及男性,有高山反應的機會相應也較小。但看M和WK,我們也戰戰競競。

黃昏六時,我們終於到了中巴邊境的關卡,正式進入邊境範圍。司機向駐紮的解放軍申報,年青精壯且面容友善的邊防軍旋即登上我們的車子,領著我們走了進入中巴公路的最後一里路程。

下車了,我們先看到中國邊境的紀念碑,碑是邊界,越過之後,就是巴基斯坦的國土了。與其說這是一個遊點,不如說是旅人的夢之所托。人在旅途,總有需要滿足的心中渴求。可能是一種食物,可能是一份感觸,亦有可能是可一不可再的一份寄託。我一步一步走向紀念碑,心中暗自將影象烙於腦中。那是一份難以形容的感覺,我知道我這一輩子,該沒有機會再踏足此地了。

天氣十分寒冷,時間不早,天色卻未轉黑,只是灰茫茫的一片。下車時頭有點昏昏然,但見到了石碑,一切頭昏腦脹,都給拋到九宵雲外。山是連綿的,遙看巴基斯坦那廂山頭,兩個穿了長大衣的巴國邊防軍,姍姍而來。招呼過去,他們跟解放軍一起,和我們拍照留念。這邊廂,高大筆挺的,是傳統軍紀嚴明的標示,那邊廂,披著大衣手執香煙,止於友善卻非百姓身家性命之所托吧。

WK在大家半擁之下,巍巍然的拍了兩張照片,又要回車上休息。L總是賢淑溫柔的,想也沒想,便扶了比她不止健碩一倍的男友,登車去也。餘下我們四人,眺望遠處霜白處處,即徒步三百米,到積雪處拍照留念。本來我們帶了毛衣登車,但下車時,一切意念已懸了在石碑之上,走近雪線,才發現大家冷得發顫,卻將衣物留在車上。時太匆匆,來不及拿走毛衣。M總是在最適當的時候,告訴他身邊的女子,他是深諳照料別人的男子漢----他用身軀擋著迎面而來的寒風,讓我們三個小女子躲在他身後,拉好身上唯一的御寒衣物----風衣。然後,趕忙的為我們拍照,還不忘叮囑我們照相時手心捧著雪球,以示此行之難能可貴。

步行回車,動作也許快了一點,立即頭痛了。我拿出毛衣纏在頸項胸前,再塗了香港人之寶:白花油,倚在車上迷迷糊糊。沿路,綠茵茵的草坡上,旱獺不斷在探頭,似在歡送,也似在慰問。草坡上,除了旱獺,還有小黃花、小紫花、小白花......,美得如仙境。同是高山上的勝景,瑞士給人的,是童話故事中的一章,說不定草坡的木屋後,跑出來《飄零燕》裡的彼得、海廸及小雪,觸動了心深處的某個記憶體。中巴公路,當然沒有這些人工浪漫,有的,是年青好強、有待滿足的好奇探新。我們不曾按計畫之初,取道中巴公路,往伊斯蘭堡,但幾近五千海拔的高原行,已足以讓大家十年八載,也津津樂道了。

這不是童話,孩童赤子之心,沒有這份豪情。

睡了一會,人清醒時,頭也不再痛。十一時多,摸黑到達喀什庫爾干(跟紅其拉布距離最近的小城市),匆匆入睡。告別紅其拉布,WK也和他的暈車拉倒了。(他事後堅稱自己沒有高山反應,只是暈車而已。)

2008年1月26日 星期六

當南國的孩子遇上雪(下)

告別雪線,沿路下山。下山的路,並不好走。主要是下過雨後,泥路變得更加濕滑,濕漉漉的泥濘混雜許多牛、羊及馬的糞便,邋邋遢遢的,更覺難走。上山時拾級而上的石路階,下山時則成了叫人滑倒的陷阱。雨雪落於石隙之間,石隙則成了小石澗。於是,我們又要踩石,又要涉水,不可謂不艱辛。兩個導遊則成了我們路上的光,指示一條光明大道,給我們打道回府。

沿途,我們看到許多不知名的雪山,如果天氣好,有藍的天,白的雲,透明燦爛的陽光照耀著白的山,景象必然美不勝收。只可惜而今天氣欠佳,薄霧濃雲之間,隱然可見毗鄰山峰的雪線。唯有告訴自己,這該也別有一番景致。

滑啊滑啊,我們幾乎是連滑帶摔的,終於回到馬匹駐紮的地方了。那兒停頓了好幾個蒙古包,散居了一些哈薩克人。小馬伕早已不知所蹤 ,大概去了休養息吧。納斯哈提倆安排我們走進了一個蒙古包竭一竭。相對剛才下著雪雨的苦寒,暖暖的蒙古包儼然是人間天堂。我們飲了熱騰騰的奶茶及牛奶,吃下給切得整整齊齊的厚厚的饢。主人家除了餵得我們飽飽暖暖之外,連「天山雪蓮」也拿了出來給我們拍照。休息了一會,便正式告別雪線,下山去也。我們登的是什麼山峰的雪線,到底我們仍是忘記了問,總之,那是個令人難以忘懷的雪線,誰管它的名字呢。

下山的路與上山無異。只是,我們多了一份閒情,自然更覺一切都賞心悅目。登上馬匹,馬兒踱著步,四周的湖光山色,盡收眼底。森林奇景,讓人有宛如置身美國內陸的叢林區一樣。尖頂的松樹佈滿路的兩邊,有的巨木參天,有的已給人坎賸半株。每隔一段路,便遇上零星的蒙古包,有人在包外站立駐足,有人在包旁砍柴伐木,寧謐中帶著一點生意。不少的蒙古包更住上了外國遊客,聞說他們一住便會住下一兩個月,逍遙得不吃人間煙火。

天池的美,也在下山的路上,盡收眼底。此時,天色漸漸放晴了,山也隨之翠綠起來。光線充足令山與樹在天池上的倒影,清晰可見。

走到旅程的最後一段,是一條大直路。馬伕小孩心性,好不容易才熬至直直平坦的康莊大道,又與我們混熟了,知道要嚇倒我們,並不輕易,便乾脆跟我們來一個「末路狂奔」。策馬狂奔,原來真的很有快感,一切在身邊快速掠過,沒有邊界的光與影,都在人的笑意之中,隨風而去。跑完這段,上天山雪線的一段,也告結束,留下的,是飄游在記憶之海的一角浪漫片段。

2008年1月22日 星期二

當南國的孩子遇上雪(上)

上天山,是遊新疆重要的一筆,為那幅征西圖,留下了完美且不可取締的一個片段。

住進了天山山腰的蒙古包,一宿無話,翌晨即騎馬向雪線出發。我們登的,並不是著名的燈杆山或博格達峰(後者需三天路程,才可登上,是天山最高的山峰),但對雪毫無經驗的我們,早已按捺不住少年躁動的心,準備飛上了那終年積雪的山頭。我們一行七人,騎著七匹「駿馬」,連同六個哈薩克族的小馬伕(WK是男孩,可以自己駕御馬匹,因此用不著馬伕幫忙),一行人浩浩蕩蕩的登山去。馬伕的年紀很小,有十五歲的,有準備入大學的,都純真爛漫。納斯哈提是他們的隊長,今年十七歲,是他們當中年紀最大的一個,是一個既有帥氣,又滿臉稚氣的小伙子。

馬匹走了兩個多小時,我們就得徒步登上天山的雪線。納斯哈提與他的同學哈德斯領著我們上山,其餘的馬伕則留下來看守馬匹。旅遊書一向說,登上天山的雪線,並不容易。不過我們蠻有自信,花了十二小時上落華山,也尚且難不到我們,登雪線總不會更艱難吧。然而,又是沙又是泥,又濕滑又陡峭,走起來也頗吃力。結果,我們差不多是由納斯哈提「拖」上山的。

愈走近雪線,氣溫便愈低。走到一塊大石旁添衣及休息時,左手手肘忽然抽起筋來。也許天氣實在太寒冷,身體一時之間,根本適應不了。

走了近四個小時,我們終於登上了雪線。第一次看到雪,感覺不如想像中美。雪地的裡裡外外,有許多許多的泥巴,大大的減低了可觀的程度。地面十分濕滑,如沒有人在旁拖一把,不少時候也見舉步為艱呢。於是,納斯哈提他倆便建下了莫大的功勞。二人登山後,高興之情絕不亞於我們,我們一行人,拖拖拉拉,又跌又笑,在雪面上你拉我扯,不亦樂乎。雖說景不太美,但初踏雪地的興奮,早已超越了一切。寒風刺骨,頓時也成了賞心樂事。

我們在雪線那兒,拍了一會照片,天便開如下雨了。初時下的,是零零散散的雨珠雨點,後來下的,已成了冰點。H告訴我們,她住在多倫多時,得悉這名叫「freezing rain」,是天空上的空氣已達零度時下的雨。我想起屈原的《楚辭.涉江》中有一句:「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霰雪,該便是這些小冰點吧。

雨,愈下愈大了。雨點冰點胡亂灑著,氣溫則似直線下降,叫人心顫。在巍巍的冰地之上,根本找不到可以避雨的地方。而渾身濕透的結果,便是更覺寒氣入心。最後,納斯哈提二人,給我們找了一個冰川,大冰塊如同伸展著的屋簷,正好躲進暫避。那兒並不清潔,四周都是泥,但仔細定睛,卻發現巨大的冰塊,中間泛著碧綠,那些綠,就像是跟冰與生俱來的,令人不禁生疑:冰,到底是不是綠色的?

我們你依著我,我挨著你,互相取著暖。大伙兒拿出背包裡的M&M朱古力及「福」麵,努力的吃,企圖補充明顯地正在流失的熱量。狼狽之處,叫人難忘。更難忘的是WK不忘拿出相機,叫納斯哈提給我們拍個照,真是有趣至極。

雨停了,我們由大冰塊爬出來活動了。這時候,雪線上來了十多個香港遊客,四周頓然熱鬧起來。由於抵不住刮面寒風,我們隨著兩名導遊,沿路下山。

這便是的第一次踏足雪地的經驗了。

2007年12月26日 星期三

天下無賊

在B家中,看了《天下無賊》。B從前看過,我和K也是第一次看。這是一個發生在火車的賊故事,主角劉德華劉若英,是一雙「賊鴛鴦」。B看完電影,已跟我們說,電影讓她想起武夷山之行。

九十年代初中期,大陸仍有不少地方,讓人有深入不毛的感覺。火車,本來是令人最感方便的交通工具,然而在不毛之地,如何成功安全的入站購票,上車下車,也是一門學問,要深諳這一門學問,才能在神州大地之上,盡享旅行的樂趣。至於如何才學會這一門學問,則看造化了。有人不花分文,即可修成正果;有人則繳足學費,才學懂如何乘火車。

那一年,我們五個女孩子,從廈門乘火車到武夷山。那個年代的武夷山,雖已以山景一絕見稱,但是沒有機場,要到那裡一遊,乘火車是最經濟、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這樣,我們跟了一個當地導遊,登上了一列入山的列車。

黃昏登車,一宿無話,翌晨即可到達。車子頗擠,我們五個女孩擠在一塊,倒不怎覺一回事,只是那導遊一登車,二話不說已不知往哪裡交際去了。他似乎相交滿天下,不從列車頭卡,談到列車尾卡,誓不罷休似的。如果舒適太平,他不來過問,我們反覺是樁美事,省得大家說著門面客套話。偏偏這個車廂,一坐下已讓人大感勢色不對。廂內的人,幾乎全是當地人,粗粗的,古裡古怪的,叫人渾身不自在。八九十年代神州子民的公民意識,大家心中有數,甫一上車,四周垃圾,烏煙瘴氣,已不在話下。爭位爭執,時有聞之,令人的警覺性,不由自主的提到最高。

不久,夜已深,大家也開始休息了。我們的明意識告訴我們不可以掉以輕心,因此,我們把隨身的所有零食,全攤放出來,不斷吃喝。順口而出的軼事趣聞笑話,全嘩啦嘩啦的說個不停。目的只有一個:不要入睡。在這種環境之下,睡是十分不明智的。只是,舟車勞動,人怎能不言累?一累之下,睡是自然不過的反應,豈說不睡就不睡?

就在意志開始漸漸薄弱時,車廂之內,突然一陣騷動,一個操流利廣東話的女人,高聲用廣東話大罵有人趁她的丈夫入睡時,偷去他置在腰前腰包的金錢,那名丈夫一驚醒,錢已不翼而飛,他只來得及看到一隻手。情況實在太可怖,那些是名正言順,貨真價實的「扒手」呢。

女人的廣東話不是人人聽懂,但鑑貌辨色,總不會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車廂之內,大眼對小眼,竟然人人也不哼半句。我們完全聽得明白,更覺心驚。不久,有一個貌似車廂巡警的男子到來,意料之中伸張正義的場景沒有出現,連嚇一嚇車廂內的牛鬼蛇神的虛張聲勢也欠奉,他反而與車內各路人馬招呼著:原來車內除了我們幾個廣東人,人人皆是老相好,情況詭異得叫人難以置信。

不一會,當地導遊也來湊熱鬧,與巡警一樣,他跟所有人有說有笑,髣髴之間,全車廂的人好像也像狼,只是披著羊頭羊皮,遮蓋了嘴巴內舞弄著的獠牙而已。膽子再大,我們也不敢睡了。

小騷動一會,車廂又回復死寂,人人均埋首酣睡。我們幾個女孩,早已發了怔。睡又不敢睡,不睡又累得要死,眼皮死死的支撐著,嘴巴胡亂的說著廢話,企圖驅走睡魔。車程,變得漫長而痛苦,夜,從未如此深過。

天亮了,我們幾乎是逃離車廂。下車後,租了一間四五星旅館的豪華套間,狠狠的睡個痛快。車廂內,彷彿全民皆賊,令人好不心驚。一旦脫離魔障,身與心都再也支持不住了。

看《天下無賊》,心中禁不了共鳴。一切彷如親歷,我們不就是傻根嗎?只是少了「天下無賊」的美麗寄託而已。當然,即使我們不英明,也不是來自山區,幾個女孩互相扶持的走上一列國內的通宵列車,大抵不能依靠英偉如劉德華的情深漢子眷顧了。生命列車之中,總不會幸運如傻根,有劉德華守護著,看顧著。依靠的,原來都只是個人的堅持和意志。要靠,從來只可靠自己。當然,我們這個世代的女孩子,曾幾何時,或多或少,也曾渴望遇上劉德華,給我們一個「天下無賊」的美夢,縱然明知可能只是水月鏡花,都要不惜一切,做一場夢。

2007年10月1日 星期一

福岡之夜

初次加入「自由行」行列時,膽子真是大得要緊。沒有容身之所,似乎並不在我擔心之列。印象之中,不知怎地,又可以「有瓦遮頭」,度過有驚無險的一夜。因此,無端我曾在西安的古城牆下,睡進了一間沒厠沒浴室,甚至大門沒有鎖的小旅館; 為了省時省錢,睡通宵火車或公車的次數,更是數不勝數,無他,一覺醒來,掬一把清水,洗一把臉,又可以往街上直跑,年少的,躁動的心,簡直以為是最好不過的安排,連睡覺也在前進中,行程之緊湊,實在無出其右。只是,無論少年如何輕狂,我也沒有機會在車站火車站機場等地方,席地而睡。當然,要睡的話,也不會沒有機會,在福岡那次,我就以為真的要「瞓街」了。

按一般少年人出遊的慣例,沒有人會先預訂酒店旅館(青年旅舍除外),透過旅遊公司所訂的旅館,全是有「星」階級,不是背囊客可以負擔的。因此,我們只會在旅遊書上選定了價格合適平價的旅館,到埗之後,便驅車直往。不幸一擊不中的話,在附近碰碰運氣,即可找到價錢素質也合乎心水的選擇。

九州之行,我們也如此這般的闖進了日本這國度。不幸地,旅遊書上提及的幾間廉價旅館,居然都己爆滿。我們沒有太大的擔心,只在市內轉來轉去,望能找到容身之所。

但是,夜開始愈來愈深,大家的心情也不免變得忐忑。黃昏後,才由機場抵達市區,連福岡這城市,是圓是方,也毫無頭緒,還要在街上亂闖亂碰,心中的彷徨,可想而知。B略諳日語,也曾於大學時代,隨交流團到過日本,順理成章,她便成了我們一行三人的盲人手杖,我跟L,都顯得沒甚主意。

在旅店之間,多轉數次,心中之憂慮,愈加沉重。難道我們今次真的想找個火車站之類的竭腳處,露宿一宵?說到底,膽子仍是不太大,想起要露宿,心中便泛起一千個老大不情願。怎料順口一提,卻激發L的雄心壯志。在街上四處亂竄之餘,她也密切留意哪個車站,有潛質成為我們是夜的閨房。大概所處位置,與火車站和長途車站等,不是毗鄰,一時之間,找不上合適的車站大堂。於是L便開始留心樓梯簷篷。嚇得我和B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難為L興致勃勃,再找不到安身地,看來我們都要捨命陪「淑女」了。雖然旅遊書上一再強調,日本的治安良好,適合各類旅客,但一想到初到貴境,即要街邊露宿,治安再好的地方,也不免令我有「捨命」的感覺。

突然,B提及剛才其中一間將我們拒諸門外的小旅館,有一個十分不賴的大堂,也許店員大發慈悲,准許我們在那兒休息一夜。於是,我們又折返該旅館,由B跟店員訴說我們的苦況。是日本人熱心至誠,還是我們三個女孩,十時多十一時,仍留落街頭,境況實堪虞,也不得而知了,只知那店員思量了一會,便給我們寫了一個地址,還附上一張便條,說明我們三人無家可歸,極需援手。他說那裡可以暫宿一宵。此時此境,但求不用露宿,什麼地方也在所不計了。那店員還親身領我們到街上,為我們截上計程車,更詳詳細細的向司機交代我們的目的地,免得中途有所差池。他鄉遇貴人,我們實在感動得無話可說。也初次感受到日本人的友善及樂於助人,即使他不曾讓我們睡在他的大堂,我們也感激不盡。

不過,我們心中也有疑惑,他介紹我們前往的,到底是什麼地方?當然,那時已是個十時許的夜深,那是個什麼地方,基本上並不重要,只要不是有危險成分,以我們那時的心理狀態,定必甘之如貽。計程車在陌生的街頭奔馳,心中的疑竇也漸次加重。終於,乘了數百元港幣價值的計程車,我們的車子終歸停了下來。一下車,心頭一寬。原來是一間澡堂,有個大大的,閃閃的霓虹招牌,寫著我們懂得的兩大個英文字:〝Health centre〞。我們走進去,在接待處遞上旅店職員的紙條,那接待員二話不說,便著我們拿出証件,讓他登記。証件一出,形勢更立即大好。那店員一見我們的護照,便以普通話問我們由香港來的嗎?原來他是由山東到日本打工的。一旦沒了語言障礙,心也放下了一大半。他又叫我們拿這,又叫我們別拿那,我們都唯命是從。反正是「同鄉」,一定不會捉弄我們呢。

我們先去了浸浴,大大體會由小看「叮噹」卡通看到的日本浸浴文化。然後,循著指引找到休息處----竟是聞名已久的日本棺材洞式休息處。一列十多排上中下三格的「棺材洞」,便整整齊齊排在我們面前。那一刻的驚喜興奮,簡直無以狀之。我們鑽進去,電視電燈,一應俱全。就和「日本風情畫」中看到的,一模一樣。我們躡著手足,避免吵著其他住客,卻又忍不住新奇好玩的感覺,拿著相機拍了又拍。我們浴後還換上了日式的浴袍,襯著此種環境,遊客各種嗜新尋幽的心態,都滿足不已了。

翌晨,起來收拾時,我和B赫然發覺L整夜沒有在「棺材洞」中。原來,她睡了一會,心中的恐懼突襲,再睡不下。她後來走到「棺材房」外的大廳堂,在一列列的大沙發上休息。當地人浸浴之後,都會躺在那上獨立沙發椅上竭息。「棺材洞」須額外付款,睡在沙發則是不用收費的。

收拾後,我們乘火車離開福岡。本來,福岡只是我們的「落腳點」,一直以為沒有旅遊價值。怎料,居然在這裡過了最地道的一夜。

這便是令人難忘的福岡。

2007年8月28日 星期二

我和我去廸士尼

夢幻的感覺,不少人也趨之若驁。無他,現實,總是為人添煩添亂。唯有一頭栽進了夢幻世界之中,我們在現實生活中的不快及失意,才有機會摒棄於夢幻大門之外。
廸士尼樂園的出現,是不是也為著讓人們一頭栽進夢幻世界,不用再為世俗煩塵苦惱而建設呢?我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吧。不然,才不會有那麼多人,願意花費金錢,千里迢迢的走入夢幻世界。名之「樂」園,總要名副其實的帶予別人歡樂,才能不負所望。然而,快樂與夢幻,之所以能二者融合,並產生化學作用,過程之中,必須加入其他的元素,這又是不用置疑的。那些其他元素是什麼?心情大概是不能從缺的罷。試問沒有快樂的心情,再夢幻再童話,也是徒然的。
總記得我在廸士尼的第一個節目,予我的夢幻感,猶深深的印在腦中,揮之不去。廸士尼有各種刺激官能的機動遊戲,至今印象難忘,實不足以為奇。奇則奇於我玩的並不是什麼熱門的新穎刺激遊戲,也不是載歌載舞,俊男美女的大型歌舞劇。我玩的是愛麗斯的咖啡杯。那遊戲沒啥吸引,是以無須大排長龍。東京廸士尼跟香港的一樣,處處人龍,人龍處處,不用排隊的,自然易取得我們三個女孩的芳心。只記得我們三人好似發了瘋似的,一坐進杯子之中,便使勁的讓杯子自轉,杯子自轉速度快,在地面的活動範圍自然也廣大了。於是,我們的杯子便在那七彩繽紛的場地之中,伶伶俐俐的轉了又轉。在極速旋轉之下,一切影象都幻化成沒有邊界的幻彩,在眼前,在腦中,揮也揮不去。離開杯子時,我扶著身旁的友伴,幾乎站也站不穩。但我倆人卻是笑不攏嘴。我們一直在笑,一直在笑,笑得很盡情。笑,或因開懷而來,但也因著笑,人也會相應變得更加開懷。
由於處處排隊,能參與的節目委實不可能太多,心情好的時候,就是不覺得理所當然,也不會太介懷。反正都是為了尋開心,不開心的念頭,早應拋諸腦後。是以,就算玩不成熱門的遊戲,我們絕無心有不甘,反而積極的為自己開拓尋開心的途徑,似是更見實際。於是,我們去了精品店遊逛,看米高積遜的3D電影,走入「美女與野獸」的歌劇場地才發現人家已在謝幕......一切看似愚蠢,卻又頗叫人回味的片段,令我更不明白為什麼香港廸士尼開幕時,大家總在埋怨人太多,玩不完各種遊戲。沒有愉快的心情,再多夢,也只是惡夢。
兩年多後,再到夢幻之城。那是巴黎的廸士尼。這是一趟奇情之旅。至今我仍記不起在那兒,我們一行人等,到底玩了什麼玩意。唯一記得的,是我也看了米高積遜的3D電影。和東京那一齣,是一模一樣的。巴黎的廸士尼,沒有人頭湧湧,車水馬龍,卻是一個令人疲憊不已的地方。與樂園本身沒大關係,是我們由非洲北部一直往西北方走,走到巴黎,已過了十多二十天,人的確累不堪言了。拖著緩慢的步伐,怎也不能夢幻起來。那個年紀,是背著行囊往歐洲跑四五個星期的年紀。吃的是麵包,喝的是路旁泉水,睡的是青年旅店,更甚的是通宵火車......諸如此類,跟金錢堆砌出來的夢幻,有點風馬牛不相及。是以,我在巴黎遊了一個和我似不甚沾上關係的廸士尼。那一年,連煙火表演也沒看,我們便匆匆離開。無他,意興闌珊,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常不明白,只事隔兩年,為什麼心境有如此頓然的變化。我一直以為,一定是遊伴不同,故氣氛全異。後來,才想到是人心累了。經歷了北非的阿拉伯世界文明,南歐的獨有風情,中歐洲的深邃文化,腦袋也要喘口大氣,消化消化。是以怎也容不下廸士尼式的去憂去愁,是兩個層次迥異的人文世界。
如今,已到了扶老攜幼樂遊園的年紀及心境了。這個時候,開心愉快,都是跟兒兒女女,連成一線。小朋友自有小朋友的層次,他們是否在廸士尼,尋找到心中的樂園,則全看他們自己了。